柳冠中:书生造反,二十年不成
来源:Arting365.com作者:发布时间:2009-09-08

——访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中国工业设计协会副理事长柳冠中

  【背景资料】1984年,学成回国的柳冠中、王明旨教授开始筹建中国第一个工业设计系,当时,学生上课用的石膏粉都是柳冠中教授他们蹬着三轮车从十里堡运回来的,创系之初的艰难可想而知。二十几年过去了,当年的简陋与艰辛已不复存在,但对那些中国工业设计的守望者而言,物质更替并没有换来精神升华,曾经激情燃烧的岁月并没有换来预期的效果,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惋惜和痛楚。

  2009年6月,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中国工业设计协会副理事长兼学术委员会主任柳冠中走进香巴拉设计界,接受了我们的专访。依旧是那样激情,甚至带有一丝愤慨,那不是文人墨客的牢骚,言谈之中,我们能体会到他对中国工业设计现状的牵挂和对未来的期盼,从他脸上,我们读出了“使命”两个字。以下是访谈内容:



  设计的天职不是为了奢靡和享受

  记者:在早年,工业设计的境遇可想而知,甚至在今天,设计依然没有得到相应的认识,当初那些一起创立中国工业设计协会的很多人都已经转行了,您为什么留下来,不停地为之奔走相告?

  柳冠中:这就涉及到对设计的理解,对职业和事业区别的理解了,大部分人把工业设计当作职业来对待。设计的天职不光是为了挣钱,更重要的是引导人们的生活往健康的方向发展,不是奢靡,不是享受。

  我以前就说过,研究当代中国人的衣食住行用,从中国当代实际出发,探索适合自己的生存方式,选择自己的可持续发展道路,不断创造新的民族传统,这是设计的首要任务,设计不是享受。

  我们大部分企业、领导只知道挣钱

  记者:我们的企业对工业设计的理解处于什么样的程度?或者说,在企业看来,他们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柳冠中:个别企业已经理解到了,大部分还是没有理解到。我们正在做一个工业设计调查,走访了很多企业,他们关心的还是外型,包括地方很多领导说,外型还是能挣钱的嘛。想挣钱?作为领导,你想的不应该是挣钱,而是十年以后能不能挣钱的事情。就好像一个孩子的爹妈,你让孩子挣钱,他肯定不上学了,捡破烂都能挣到钱。这就是政府的定位。中国的官本位太厉害了,一旦当了官,他哪方面都是专家,都是他说了算。

  在当下中国,真正的企业家少之又少

  记者:这个比喻很恰当。大家都有一种感觉,中国到底有多少真正的企业家?

  柳冠中:中国的企业家很多很神气,其实很幼稚,他的企业才十年、二十年的历史,国外的企业历史上百年了。我们经常讲,成为富人,三代以后才会有文化,企业也是这样,中国的企业家,你让他请客吃饭,花一万五他眉头都不皱一下,但做设计多花一千、一百都未必肯,这说明中国的工业化还早着呢,中国只是处于初级阶段。

  所谓的工业化,不仅仅指产品工业化,更是思想方式的工业化,中国的封建意识太深了。改革开放初期,广东人有句话说得好,有钱要大家挣才有得挣,这句话真是挺有肚量的,可惜大家没有真正明白,实际做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我们的工业文化远远没有沉淀下来

  记者:您说得对,这就是文化和意识的问题了。我去年买了一个国产手机,深圳的牌子,坏了去修,结果服务态度很差,收费高得离谱,我还不如买个新的。当初买国产手机也是图便宜,想必我们的厂家也这么认为,反正我就是价格竞争,其它比如服务我不管,你爱来不来。及其短视、无知。

  柳冠中: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年,而西方国家已经走过了上百年的工业化进程,社会机制和意识已经发生深刻改变,规模化大生产,就是大生产工业革命的意义绝不是机器化,而我们国家根本没有建立起工业化的基础,只能是工业化的表面,我们引进设备,而整个进程我们并不知道,工业文化远远没有沉淀下来。

  中国企业的平台甚至整个社会肌体是畸形的。中国远远没有完成工业化进程,现在只是加工工业。工业化是一个产业链的全过程,我们没有前面最重要的设计部分,设计在中国只是停留在外观、美观上。搞设计的不能只有搞设计的,还要有吃设计的、管设计的、玩设计的,这是一个产业链。

  我是读书人,书生造反,十年不成

  记者:您曾讲过一句话:说到底,我还是一个读书人,书生造反,十年不成,一个人的力量太有限。您一直在反什么?

  柳冠中:作为知识分子的悲哀就在这里,一种局限性,知识分子像毛附在皮上,皮之不存,毛将附焉?几千年的历史造成知识分子有两类,一类是在朝派,就是得到君王恩宠的,必须跟着一起鼓吹,另一类是有思想的,进入深山老林,变成孤家寡人了,所谓的迁客骚人,无法实现理想,只能发发牢骚而已。所以,中国很多知识分子,满怀理想与才华,但不具备实施的条件和能力,中国知识分子没有经过西方的知识革命,西方的知识分子不仅仅指读书人,他们的官员、企业家也是读书人,他的理想能付诸实现,但中国不行,我们必须要说服企业家、政府领导,如果他们不听,一点办法都没有。

  从80年代回国,我们宣传工业设计已经二十多年了,一直在呼吁、呐喊,像这样的报告讲上万次了,每次都让人失望。现在还好一点了,以前到省里、市里去讲,开幕式挺高兴的,一起坐着,开幕式一结束,你要讲了,领导都走了,他们根本不听。

  记者:只要业绩,就是我做了这件事,而不追求结果。

  柳冠中:对,这很危险。无锡工业设计园揭幕的时候,很热闹,请来了30多个国际一流的专家,结果领导剪完裁就走了,外宾、专家讲什么,到无锡来干什么,他们根本不关心,二三十个专家到那儿两天,没事干,也没有人引导他们和企业接触。他就要这个场面。所以,中国的官僚制度需要改革,他就要业绩,三年之后的事情跟我没有关系,我不做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事。

  中国设计教育硬件提高了,软件没有跟上

  记者:您曾经说有一个愿望,就是专门成立一所培养设计人才的学校。

  柳冠中:对,但在中国谁投资,中国的企业家都是为了利润,他没有这个境界。

  记者:对于当前的设计教育,您怎么看?

  柳冠中:不光设计教育,中国整个教育是有问题的,我们传统的工科教育、基础教育,根本不提倡创新,就知道培养只会埋头苦干的人,中国整个教育体系是落后的,硬件提高了,但教育思想、模式、内容跟不上发展步伐。

  工业设计问题更加严重,上千所院校有设计专业,其中三四百所有工业设计,在这中间,95%以上是工科院校。工科院校办工业设计办什么呢?全是搞造型,这不是很荒唐吗?工业设计教学过程中,很多东西要传承下去,学生只做造型,画效果图,在网上下载,就图省事。工业设计教育开始到现在将近30年了,整个教育体系没有改革,没人去关心这个事情。

  记者:那您怎么看待工业设计中,造型设计的存在价值?

  柳冠中:我从不反对品位、个性、时尚,但和满足少数人的个性化需求相比,批量化的大生产更应该为大多数人服务。设计与艺术的最大区别在于,设计必须充分考虑大众的实际生活需求。那些奢靡、千奇百怪的造型设计表面上很有创意,实际上腐蚀了年轻一代的审美观,是过度消耗资源的杀鸡取卵。

  就像今天这种讲座,老外过来讲美学,完了,他们能理解,但中国人不一样,搞不好又引到“邪路”上去了。我并不反对美观、形式,但中国很多人还不明白符号到底用来干什么,都在做一些无病呻吟的东西,所以这种讲座弄不好就会引到“邪路”上去。

  工业设计比科学技术更重要,它是生产关系

  记者:教育体系中的弊端如此明显,这么长时间却改不过来,原因在哪里?

  柳冠中:省事,偷懒,改外观多省事?加上市场要的就是外观,马上就能挣钱。中国的工业模式是从国外搬来的,讲的都是条条框框,都是规矩,如果要破除规矩,就必须达到一定的理解高度,在此基础上,你才敢反它。整个教育都是这样,培养的人没有思考力。整个工科教育也是,都是制造制造。

  记者:我们一直强调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但光从技术角度入手显然是不行的。

  柳冠中:没错,我们一直强调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而设计更厉害,它是一种生产关系,只要调整关系,落后的生产力照样可以赢得竞争力。改革开放30年已经过去了,新的30年必须弄清楚这个关系。

  最明显的例子,中国的汽车工业,1957年就建成了,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的规模、设备都是从国外引进的,很先进,其产量相当于全日本的汽车生产量,30年过去了,解放牌客车还是那样,四吨半,没有物质变化,但你要说一点没有变化也冤枉它了,现在各大汽车公司的技术骨干,都是一汽培养出来的,但他们会什么?会技术革命、技术革新,效率提高了,废品率减少了,质量提高了,生产量提上去了,但还是这个四吨半的产品,他的脑子已经固化了。他不是解决问题,而是生产四吨半的卡车,解放初期还行,现在改革开放后30年来了,它又不行了,又重新引进,引进完了还在引进,自己的头脑不创新,好像认为技术是万能的,解放牌卡车里的设备、零件、工艺、流程他们都很清楚,但他们忘了一点,这些都是被选择、被组织的东西,真正的关键是研究中国的生活、中国的运输,这时候你才会发现光有四吨半不行,拉棉花怎么办,它的比重轻,牵引力有富余,老百姓在后面加了个拖车,这才是设计。而这些东西我们的工科教育根本瞧不上。

  很多做法在理论上是对的,但时机不成熟

  记者:大家都在谈论设计教育是该独立运作还是进入综合性大学的问题,您怎么看?

  柳冠中:长远看,应该进入综合性大学,但在目前条块分割的教学模式下还是不行,很多人以为进入综合性大学,各种资源及很丰富了,但教学的管理、体制的障碍让你无法与其它学科融合,你有你的课表,我有我的安排,我们两个系两个管理,学生放在一起上课?根本做不到,打分怎么打,到底谁领导谁,问题马上就出来了。

  所以从长远讲,进入综合性大学好,但在眼下,还不如让工业设计单独成立学院来得好,按照工业设计自己的体系培养一批人才,过二三十年之后再跟其它学校合并。另外一点,现在要成立单独的设计院校必须注意,师资上一定要注意,绝对不能光是外观造型的,绝对不要进这么多艺术家、画家。

  记者:现在很多设计学院都囊括在美术学院里面。

  柳冠中:对与不对都是相对的,很多做法在理论上是对的,但时机不成熟。你看我们一到清华大学,他们就把我们当美术,来了一帮画家,所以每次开会讲工业设计,他们都很奇怪,你们不是画画的吗,怎么讲这些。这些理解、观念上的改变需要一个相当长的过程。

  我们年轻一代的社会教育存在很大问题

  记者:听说您现在还是超额完成教学任务。除了带研究生、博士生外,还给本科一、二年级上基础课,为高年级学生上专业设计课。

  柳冠中:我就不说这个了,每年都超额不止一倍。

  记者:您一直这么呕心沥血,希望达到什么样的预期?或者说,您为什么这么付出?

  柳冠中:希望年轻一代更好地转变观念,但年轻一代的社会教育存在问题。前两天有个大企业搞了个学生设计大赛,一看就知道是老师的问题,全是外观造型,讲什么灵感,都是无关紧要的装饰往上面贴,全是表面文章,画蛇添足,无病呻吟,对社会发展毫无意义。

  你说政治课重不重要,重要,但全可以流于形式,全在课堂上打瞌睡。即便课堂上讲得再好、再对,一到社会上,什么环境?打开电视看的都是什么?你辛辛苦苦讲了半天,他身边发生的事情马上就把观念转回去了。

  记者:业余时间喜欢干什么?听说是看武侠片、警匪片一类的。

  柳冠中:对,放松一下,太忙了,都是两点钟以后睡觉。睡不着就看一会电视,武侠片也好,警匪片也好,不用动脑子,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记者:您现在的工作侧重点主要放在哪里?

  柳冠中:现在想的就是,国家推进设计,应该采用什么样的体制,从事工业设计这么多年,感觉推动起来非常困难,光靠个人力量是不行的,靠政府,政府又怎么来推动,这需要我们一块来探讨。主要在这方面,还有就是自己的设计理论研究。

  记者:感谢您接受采访。

  【人物简介】柳冠中: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工业设计协会副理事长兼学术委员会主任,香港理工大学名誉教授,中南大学兼聘教授、博士导师,哈尔滨工业大学等兼职教授,ICADA 中国地区专家委员会委员,政府津贴学者。

  1984年创建了我国第一个工业设计系,奠定了工业设计学科的理论基础和教学体系,已成为我国著名的工业设计学术带头人,其“生活方式说”、“共生美学观”、“事理学”等理论方法在国内外设计界都产生了导向性影响。

  多年来勤奋耕耘、为人师表,奠定了我国工业设计学科的理论基础和教学体系,已成为我国最著名的工业设计学术带头人和理论家。其教学、学术和设计实践活动遍布大江南北,培养了大批该专业的教学和设计精英、骨干。教学教改和学术成果获国家级二等、银奖,省部级一等、二等奖和中国工业设计协会特等、一等奖、金奖以及国际评委提名奖等;设计成果获西德专利局“实用新型”专利;设计理论被德国出版界刊登;教学思想、理论、方法被国内绝大多数院校相关专业和企业采用、推广。

  因其学术造诣和在高等职业教育工作中的突出贡献,2007年8月,柳冠中被国家教育部授予第三届高等学校教学名师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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